二叉树

【翻译】圣梅里街垒领袖Charles Jeanne的回忆录(Part Two)

Part Two
六点半左右,我们还远未完成各类准备工作,就看见圣马丁街的那道防线有一列国民自卫军出现,加速向我们逼进。瞬间每个人都守在岗位上了,当他们手执武器,进入到手枪射程时,我喊道:“那是什么人?”“法兰西!”指挥这排兵的军官回答,他们继续行进:“停止前进”的命令强烈地凸显出来,上百杆枪从四面八方瞄准军队的景象也让他们突然停住了脚步。军官向前再走了十步,提出谈判的要求,R........公民冲过去见他,质问其以何种身份向我们行进。“友军!”“长官,麻烦您不要含糊其辞;我们每一个都是共和主义者…你们是作为共和主义者前来,还是作为友军?…或者你们是菲利普的支持者,我们的敌人?…请回答!…”“友军!”军官洪亮有力地答道。因此R........拥抱了他,和他握住手跑回我们这里…我们冲他们欢呼“万岁”(vivat),但他们还没有到达街垒,国民自卫军就朝我们发起了冲锋,同时高喊:“啊,叛国者们,你们在我们手掌心里了!!…”“开火!朝我开火!!”R........用极为洪亮的声音喊道(这里法文就只有一对«»,但鉴于前后都有s'écriant和s'écrie,我觉得英译分出来是对的。),交火立刻开始了。我身后几步,一个显然不怎么会使枪的年轻人让他的枪口离我的头很近;他开了枪,子弹烧焦了我的一部分头发;毫无防备的我扭过头,同时有人狠命一拳砸在我肾脏的位置,威力相当于一只强有力的手持着警棍或枪托的一击,直接把我撂倒在地:我以为我的脊椎碎了。我原地躺了一会儿,没有力气动弹;当我终于站起来,国民自卫军在急速溃逃着,甚至丢下了伤员,我只来得及瞄准其中恰好在我枪眼前的一个。子弹穿透了他的大腿。
这一切发生的时间比我描述的要短得多。
我们还没来得及安置好伤员,来自同一队人马的新一轮攻击就在圣马丁街顶开始。
我的后腰剧烈疼痛着,战友们想让我立刻到战地医院治疗,但敌人在这里!…他们已经开始开火了…像这样的拼搏超出了我的力量。我继续作战。
我让所有人单膝跪地到莫布埃那座较低的街垒后(它的高度仅有四英尺),只留下几个人在原来的枪眼处守卫,以迷惑我们的攻击者,让他们以为守御街垒的只有少数人。我们由着他们前进到了手枪射程内,不搭理他们持续向我们打来的子弹;但接着我们突然全部起身,用成千次重复的“共和国万岁”呼喊给了他们热烈的欢迎,他们犹豫地站住:他方的犹豫很快消除了,当从垒身和窗口射出的与第一轮一般精准的弹雨点燃了他们的队列。此时他们已不再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成了一朵全速奔逃的哥萨克云【啥】。我们追击了一会儿,这与我的建议相违;我希望我们总不离开街垒,但我勇敢的战友们使我们无法这样审慎地行事。他们也承认这可能是假造的战斗,内藏一个陷阱,但一旦有了机会,他们沸腾的热血就会令他们头脑发热,再次陷入同样的错误中。
我再无法忍受背上子弹带压力带来的剧痛,利用这个空当来到了战地医院,之前我的几个同伴早就想带我去了。我挨了一颗子弹;它本该撞碎我的脊骨,但最幸运的情况发生了,我子弹带上的皮带斜着卡住了子弹,缓冲了铅弹的威力,这不幸的铅弹斜着刺入子弹带的这部分后,只穿透我的表皮就停住了,但尽管只是轻微受伤,我的后背还是又青又肿。
我的伤口还没有处理好,医生们因我背部的鼓胀十分确定子弹还留在里面,新一轮射击就开始了;圣梅里街垒第二次遭到攻击,我想要不管我尚未包扎好的伤口离开,但这不要紧!我宁可像一位角斗士抛头颅洒热血,也不愿擅离职守…他们把我拉回去…不,我此生从未感受过每一轮火枪齐射冲击双耳给我带来的那样极剧烈难忍的痛苦…那就好像我被活剥头皮一样!!…终于伤口处理完毕,阻挡我的门扇不再紧闭…我可以出去了!…我向前冲锋…哦!我狂怒着!…一名军官站在垒顶…他险些闯进来…我瞄准他,吸了一口气…他倒下了!…
国民自卫军的勇气很快被他们无谓的努力挫伤,他们在混乱中撤退,留给我们数目庞大的死尸和伤者。其中包括我刚刚给予了致命一击的军官。他是,我回忆一下,第七军的一个中尉。我们抬起他时发现他还在呼吸,连忙把他送到街垒外的战地医院,那里他得到最为精心的照料。子弹穿过了他的胸膛。在严重失血后他恢复了意识,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可惜我已经忘记,我们还得知他住在沼泽区的奥莱昂街或浆果街(Rue d'Orléan or de Berry)。他挺到了第二天凌晨两点半至三点。房屋的居民暂时保管了他的军刀、肩章、钱包,还有他带链子和镀金印章的表,并交到他家人手中。这个实例,还有另外一些我们只想合乎情理地处理的情况,足以回应那些指控我们只是意在掠夺与抢劫的暴徒的人。那是晚上八点半或是九点前,我派几个人去放哨以提防新的攻击后,召集我武装起来的勇者们在大街垒前,手枪射程的距离内造几座小障碍。我们分成三组,一小时后已经造好数座高度和宽度均为两尺半的小街垒。
我的考虑是,这些前锋障碍物不仅可以在国民自卫军试图跨越时弄散他们的队伍,还可以保护哨兵免受夜间突袭的惊吓。
到晚上十点,没有新的进攻到来,我埋头于为夜间的情况做准备;我正忙着分配岗位,圣马丁街的几名前哨回来报告情况,他们为了消磨时间攻击了镇修道院街(Rue du Bourg-l'Abbé)的守卫者,现在警告我们又要抵抗一轮新攻击了,鉴于集结在圣马丁院和六区市政厅的国民自卫军似乎在酝酿一次袭击。“看在上帝份上,朋友们!”我朝战友们讲话,“他们为残忍的失眠症所苦,不是吗?洋葱籽(军人对火药的戏称)是绝佳的安眠药,你们愿不愿意把足够多的分给他们,让他们安心睡觉?…”这个军营玩笑带来了轻松气氛的效果,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们叫起来,将又一颗子弹装进已经装了一颗的枪膛里,“加油!带着更多安眠药...让我们保证这些好先生的睡眠。”“只要他们预先准备好了睡帽。”其他人说。
我赶忙把灯盏挂到前面街垒旁的窗户上(灯在那里挂了一整晚),以便于大家更好地观察菲利普的人手;我们自己则待在黑暗中。三十个决心坚定的人作为步兵等候在街垒中间的大门处或一些小巷里,四十个不愿离开我的人随我守在街垒后,剩下的人在窗户边安置好。很快我们听见敌人以,我认为,对几乎不会遇到抵抗者的信心前进;在他们看来,夜晚一定已经使我们丧然返家。如果这果真是他们的估计,那他们要大大地被惊讶了…他们的第一梯队还没能踏上前面的小街垒,一阵威力巨大的射击——子弹都是从短距离内打出去的,并且是双重的子弹——阻止了他们:他们没机会还击就四散奔逃,留下一死六伤。但从街上留下的一大摊血看来,他们的人员损耗相当多。
我们正在抬走伤员,就听见圣梅里街垒传来的警报;一队人正从这边袭来。和他们的前任人采取一样的行动,他们也白白打尽了几个弹药筒。我们的勇士试图上前追击他们,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服他们,突然的撤退后面可能隐藏着埋伏,他们完全可能是在引诱我们离开街垒,处于两边火力的夹击中,夜晚,在一条有很多侧巷的街道中这很容易办到。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街垒,尤其是在夜间。
我们就站在那里,武器丢在脚下,近乎午夜时分,高唱马赛曲、人民觉醒之歌(Réveil du Peuple)和离别颂(Chant du Départ)。没有什么紧急情况,我命令这些疲惫不堪的人去休息一会,但几乎所有人都拒绝了,没有在放哨的人也说宁愿去熔化子弹或者制作弹药筒。一方面由于我使出最为动人的辩驳技巧,另一方面是有一位来自凡尔赛国民自卫军的军官全副武装加入我们,他们方肯暂时歇息片刻。但是上帝啊,好一番休息!人们所谓“勇者的睡眠”,是真实存在的!所有人都躺在三十号房里通向二楼(这里英译貌似错了,原文是1er étage而不是rez de chaussée,法英的标准叫1楼,按中美的标准是二楼,不过我不知道当时法国是不是这样算的。啊这其实是小问题啦)的阶梯上,头枕着枪杆,这于我心激起油然而生的敬意,瞧这些男子汉的面孔在战斗中被火药熏黑!…我以宗教式的虔敬跨过这些英雄的躯体,在这仍将难忍的奴役时期的前夜(看到所有的国民自卫军转而与我们为敌,我已经丧失了起义成功的希望),他们也许正梦寐着自由。哦!这多么伟大,多么豪壮,这幅图景在我的记忆中永不会模糊!!…
我在每个小街垒都安放了两个哨兵,命令他们将任何前来加入的个人交予大街垒的哨兵。里面两个街垒的任务是,当一个陌生人被带到他们这里,不允许任何武器暴露在外,同时通知那里的守卫者并将人交给守卫者。守卫则要把人带到守卫室,在哪里确认他的身份以免他被误认为密探或陷入类似的麻烦。我被两次叫过去确认两名在夜色掩护下加入我们的法学生,一个身着皮大衣,另一个用育萨尔军官(Hussard Officer)的女式斗篷乔装,这是长官借给他的,而这长官来得比我预料的早,是在我被叫去辨认一个自称法学生的人时。我把他带到两名法学生面前让他们辨认,他们确定了他的身份。
他警告我们,他从可信任的资源处了解到,臭名昭著的维多克(Vidocq,厉害了)和他的全部手下将借夜晚脱离警察的管控,装扮成工人溜进街垒,向空中开火或扔掉一部分弹药筒,或者两件事都做(在我看来完全可能),以此损耗我们的弹药,一旦大量弹药消耗完,他们的目的就是引出街垒中最有影响力的几个人,借口把他们带到附近有大量火药和弹药筒的地方,以此让这些不幸的人置于他们预先布置好的埋伏中。
我把这情况告知那些还没有去休息的同伴,要求他们加倍提高警惕,每个人都保证会更加谨慎地检查进来的人。
大概半小时后一个三十三四岁的男子被带到我面前,他没有任何文件证明,加上拿腔拿调地说话,我和同伴心里都起了疑心,但我们会在他面前先藏起来。被问及职业和住址时,他声称是双球街(Rue des Deux Boules)的一位记账员,无论什么他恰好想到的是这条街而不是其他街道的原因都对他不利,我告诉他我恰好熟悉那条街上的每间商店并问他在哪一间工作,他犹犹豫豫结结巴巴就是不知怎样回答我。我正准备质问他其雇主是否就是维多克先生,他声音中的坚定被试图愚弄我们的失败努力削弱,就和我说,为了证明他值得信赖,他请求我和几位战友跟着他,他会带我们到铁器街(Rue aux Fers)一位朋友的住所,那里藏匿了几千个弹药筒,而作为交换他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和我们并肩作战。
“先生,”我对他说,“您尊贵的头领把您派到这里真是信错人了。毫无疑问,您是想借此提高地位,因为您明显不熟悉您想要和我们进行的这笔失败交易…维多克难道没有告诉您在我们弹药耗得差不多之前暂不提供给予弹药的邀请吗?你过于草率了,眼下我们的弹药还相当充足,并且我希望我们枪毙你时仍然充足,以此向你证明,我们老早认出你是耶路撒冷街(Rue de Jérusalem)的居民。那个并不太远的时候到来之前,为你珍贵的健康着想,我们会把您安置在交火区外。”无视了他的哀求,我把他绑起来带到一间空屋的地窖,同时确保万一如他所言我们弄错了他的情况,他能有机会证明。“你这蠢货,倒是振作点,”一个帝国时期的老兵揪起他的衣领,对他说,“我们明天就把你连同三法郎十五苏餐(又是军中对被枪毙的称呼)一起打包好。你还不满意,嘴这么刁!”这位如此正直的警察助手在六号晚上被守卫“公共秩序”的先生们(messieurs de l’ordre public)救走,因为忙于对付连连袭来不肯给我们一点喘息机会的进攻,我们把他抛到了脑后。迄今为止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当时没有立刻枪毙他。
*咳...这个神奇的插曲让我想起大悲原稿一个比较谜的情节(感谢几位大大考据),战斗前夕大E他们曾经去会见猫老板,后者提出要参加战斗(不过目的和Vidocq应该是不同的),理由大致是“我们也是被压迫者(就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种逻辑)”,大E严词拒绝说了句大致是“我们是兄弟,但不可能成为战友”的话,并且警告说如果有人敢来就枪毙他们(后来确实...)。当然果巨巨在出版前删了不然挺尴尬的其实...
TBC. 第三部分可能要等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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